晚飯后，三個月才得到輪休的張醫生，正在家中輔導孩子。突然，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，把張醫生嚇了一跳。平時，他的手機很少有動靜，只要一響，那就是十萬火急的人命關天的大事。
　　 接通電話一聽，果然是特別緊急的手術。
　　 張醫生的家就在醫院對面的家屬區里，離得不遠，幾分鐘的路程。
　　 “有緊急手術，我馬上要趕去。”張醫生給妻子打了個招呼，親吻了一下孩子的頭發，就火急火燎地向醫院跑去。
　　 外面下起了小雨，有點涼森森的，張醫生顧不得這些了，搶救生命第一。
　　 來到醫院，張醫生一邊換衣服，一邊聽急診室劉主任的簡要介紹：就在三十分鐘前，這一家三口人騎電動車在南關十字路口通過時，被一輛拉渣土的大卡車撞飛，電動車上的三人均不同程度地受了傷，特別是一個小孩子的傷勢尤為嚴重，需要緊急救治。
　　 張醫生不敢怠慢，完成消毒程序后，立刻進入手術。
　　 六個半小時的搶救過程中，張醫生不敢有一絲疏忽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，精力高度地集中。
　　 護士不停地為他擦汗，盡力地幫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　　 手術做得非常成功，小孩子被搶救過來了。
　　 搶救室外，醫護們都含著淚相互擊掌慶賀。
　　 終于松了一口氣的張醫生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他太累了。
　　 大家忙把張醫生扶起來，攙進更衣室，讓他更衣并做短暫休息。
　　 關照了一番張醫生，看看沒事了，大家也都散去了。
　　 休息了半個多小時，張醫生拖著疲乏的身子走出更衣室，看看表，已是午夜時分，現在回家會影響家人的休息，決定按劉主任的建議，到醫院臨時休息室去湊合著睡一覺，明早再回家。
　　 在三樓搶救室電梯門口，電梯的指示燈是滅的。
　　 電梯旁邊立著一個牌子，寫著“電梯故障，正在維修”。
　　 張醫生嘆了口氣，屋漏偏逢連陰雨，但也無法，咬咬牙，準備拖著如灌鉛的雙腿，從人行樓梯走上去。
　　 就在張醫生一轉身的時候，看見一位秀麗的女護士站在他的身后，正看著他。
　　 灰暗的燈光下，女護士的臉色顯得蒼白。
　　 這位護士肯定不是本院的，但總好像在哪見過。張醫生心里犯嘀咕，腦海里在搜索著這個女護士的印象。
　　 “張醫生，您是要去九樓嗎？”女護士問張醫生，幽幽娓娓的聲音，好像從遠處飄來的一樣。
　　 “嗯。”張醫生點點頭，應了一聲，又看了一眼滿臉微笑的女護士，心里想，“她怎么會知道我要去九樓呢？”
　　 “張醫生，您這么累，別爬樓梯了，乘電梯吧。”女護士說著，一摁電梯，電梯門竟打開了，“張醫生，您請進。”
　　 張醫生遲疑了一下，但還是走了進去，不由自主。
　　 女護士摁了一下樓層號，電梯啟動，但沒上，而是向下。
　　 張醫生雖然有點疑惑，但沒多想，也許，是下層的先叫了電梯呢？
　　 電梯兩層沒停，一層也沒停，而是直向D三層下落。
　　 到了D三層，電梯門開了，護士笑著向張醫生揮揮手：“張醫生，再見。”
　　 “原來是這位護士在停尸室工作，怪不得不認識卻又面熟呢。”這D三層張醫生來過一次，是親自送一位因頭部粉碎性重傷不治的小女孩，他曾在小女孩的遺體旁傷心了許久，幾個護士曾來勸慰過他。
　　 看女護士走出了電梯，張醫生準備關門上升。突然，他看到一個小孩子正站在電梯門前，低著頭，頭發蓋住了臉。憑這一頭長發，張醫生判定她是個女孩。
　　 “張醫生，我可以進來乘電梯嗎？”她問張醫生。
　　 張醫生心里一驚：“她怎么會認識我呢？深更半夜的，這個小女孩怎么會出現在停尸室呢？”
　　 想歸想，張醫生還是點了點頭。
　　 小女孩帶著一股冷氣走進電梯，看看電梯樓層號，關上了電梯門。
　　 張醫生打了一個冷顫，看著小女孩的背影，感覺有點熟悉。
　　 沒等上行，電梯門打開了，剛出去的女護士又回來了。
　　 女護士走進電梯來，對著張醫生一笑：“不好意思，張醫生，我有點事還得要上去一趟，打擾您了。”
　　 女護士進來后，伏在小女孩的耳邊小聲說道：“還是不放心你，怕你貪玩誤事，咱倆一起送吧。”
　　 聽著女護士和小女孩說話，聲音飄飄渺渺的，再結合這半夜間和停尸室，不信鬼神的張醫生也神經緊張起來。
　　 這時，小女伸出手，親昵地挽住了女護士胳膊。
　　 張醫生看到小女孩手上系著一條紅絲帶，他的神經一下要崩潰了。
　　 醫院停尸房，會給每個遺體的手上系一條紅絲帶，意指一路走好，小女孩伸出的手上就是這樣的紅絲帶。
　　 “你、你是、是……”張醫生的手抖顫著，指著小女孩手上的紅絲帶，驚駭得話都說不清了。
　　 女護士聽了，朝張醫生笑笑，沒說話。
　　 電梯停下了，到了第九層。
　　 “張醫生，您到九樓了。”女護士拉著小女孩側開身子，讓張醫生出電梯。
　　 張醫生緊忙走出電梯，回頭一看，女護士正擺著手向他再見。
　　 又是一陣超限驚懼，張醫生看見女護士的手上也有一條紅絲帶。
　　 張醫生忽然想了起來，他曾經搶救過一位年輕女子，因車禍重創頭部。雖然，他用盡了全身解數，但也只是讓她維持著，直到和她的親人見了最后一面。
　　 張醫生很肯定，電梯里的女護士，就是她。
　　 “張醫生，再見！”小女孩捋了一下頭發，向張醫生揮手道別。
　　 這一瞬間，張醫生驚呆了，往后打了個趔趄，腿肚子直打顫。他看到了小女孩的臉，是他含著淚為她一針一針縫合的臉。那張破損的臉，充滿著童稚。
　　 已經驚怕到極點的張醫生，想跑，可腿軟得邁不動一步。
　　 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，張醫生看了看電梯指示燈，指示燈顯示電梯在飛快下行。
　　 第二天一早，張醫生聽劉主任說，昨夜搶救室那幢樓的電梯墜落了，摔得七零八散。